《臨玄》[臨玄] - 第四章 雷嶧

「青楓山,碧楓潭,綠蕤萋萋生碧嵐。雲靜流水潺。」

「秋風起,秋楓落,秋山漫漫點朱靄。秋葉紅於火。」

清晨的學堂里,響起一陣琅琅的讀書聲。

一位身形瘦削的老者端坐於講席之上,精神矍鑠,極富節奏地大聲朗誦。他五十多歲的模樣,聲音卻依舊洪亮,抑揚頓挫,鏗鏘有力。

這位老人,便是壽槐簡,被稱為壽先生。

底下,一群少男少女跟着齊齊誦讀。

一遍過後,壽先生環視四周,見大家都很認真,這才說道:「上次教你們《青楓謠》還是四年前,那一首比較簡單,不太適合你們如今的年紀了。這首是我前幾日新寫的,不算很複雜,現在我來講解一下。」

「上半段,寫的是青楓山春夏時的樣子。蕤者,草木華垂之貌;萋萋,芳草茂盛之狀。而嵐,則是山間的霧氣。」

「下半段,說的是青楓山秋日之景。靄,指雲氣或者煙氣。朱靄,則是傍晚時分,紅艷如火的雲霞。」

說到這裡,壽先生頓了頓,然後道:「生活在青楓山下,這些景象,都是我們見慣了的。但是,看見為一種感覺,寫下又是一種感覺。有時候,文字的美或許還要勝過真實的風景,而這,正是需要我們自身去仔細體會的。」

青楓山,恰如其名,山上遍布楓樹。春夏之際,群楓橫鋪,碧林如潮。待至秋來,紅葉起伏揚落,隨風輾轉,漫山都是明滅的火雲。

碧楓潭,則是青楓山山腰的一汪清潭,面積不大,潭水清澈,周圍青楓環合。

青楓鎮,便是依青楓山而建,因山得名。

先立青楓山,後起青楓鎮。

正是由於青楓山,建立青楓鎮的先民,每一戶家裡都栽下了一棵楓樹。這個習慣,後來逐漸演變成一種特定的風俗,在鎮上定居的人家都要在家中親自栽種一棵楓木。

林玄家院子里的楓樹,就是林延當初來到青楓鎮時所栽。

「本首《青楓謠》,你們先記一會兒。」壽先生道。

聞言,學生們便各自讀記起來。

「哎,阿玄。」

林玄左側,莫轆用胳膊抵了抵他,小聲道。

「什麼事?」

林玄頭微微偏過去,輕聲問道。

莫轆藉著讀書聲的掩飾,快速說道:「你什麼時候有空,再過幾天那些石榴就熟了,到時候一起去摘啊。」

林玄恍然,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始月,卻忘記了現在已是五月份。

莫轆和關鑒都知道他已步入修行,每日下午要練功,因此平常只有上午在學堂里才有時間交流。

摘石榴,是林玄三人每年五月都要做的事。那幾棵石榴樹是他們幾年前無意間發現的,果實極其飽滿,比正常石榴大上不少,而且位置比較偏僻,鮮有人至,所以這幾年除了他們,無人發覺。

此時,林玄輕問:「你們定時間了沒?」

「關鑒他爹最近讓他學打鐵,還得等八天他才能被放出來。」莫轆回道。

「打鐵?」

林玄微愣,轉頭看向右側因打瞌睡而罰站的關鑒,他現在依然一副精神不振的樣子。

他呢喃道:「我說這兩天關鑒怎麼看起來那麼累,原來如此。」

關鑒家裡以打鐵為生,這一點他是知道的。

「那就八天後吧。」林玄想了想,說。

「好。」莫轆應了一聲。

……

午時,學堂散學。

「嘎。」

推開門戶,林玄遠遠瞧見北屋的門敞開,林延在裏面忙碌着。

「爹,我回來了。」他喊了一聲。

「嗯。」

北屋裡傳來一聲淡淡的回應。

「飯菜盛在你屋裡,自己先吃。吃完了就過來,今天有事。」

林玄點頭,心裏稍感疑惑,估計林延又在安排關於他修鍊的事情。

午飯過後,林玄來到北屋,還未進入,便聞到一股濃郁的血腥氣。

進屋後,三頭被開膛破肚的獸屍躍入眼帘,這慘不忍睹的景象令林玄有些不適,泛起噁心,但他並不驚訝。

這三頭,都是妖獸!

林家靠林延在山中獵殺妖獸和採摘魂葯以換取資源而生活,這一點,青楓鎮上的居民都清楚,因為林延實在太過特別:他是唯一一個住在鎮東的修士。

青楓鎮東部,除了林延,居住的都是未曾涉足修行的凡人,而西部,才是修鍊者聚集之地。鎮上兩大家族——雷家與穆家,皆盤踞於鎮西。

林延的收穫,每次都是前往鎮西,和商鋪進行交易。

林家院落,共有三間房屋。東房與西房分別是林延和林玄的住所,而北屋則是林延用來處理妖獸的地方。北屋裡常年染血,腥氣濃烈,氛圍着實恐怖,因此林玄極少來此。

「你剛突破到二境不久,需要鞏固,因此前幾日只是讓你按往常一樣修鍊。不過現在,也該換換方式了。」

一旁的桌案上,林延用魂力將一團鮮血包裹,緩緩灌進乳白色的玉瓶中。而他身前,已擺放了幾十個盛滿血液的玉瓶。

「混沌境,一境淬表,二境鍛骨,三境煉臟。第一重只是打磨皮肉,熬一熬就過去了,算不上多難。但後兩重境界,都需消耗大量氣血,所以今早我進山為你抓了三隻合適的妖獸,用它們的血液配合魂葯煉製成血散,等你修鍊完畢後再服用。」

林延緩緩道,手上動作卻絲毫不慢。

林玄看向那三頭屍體,它們的頭顱還算完好,能夠辨認出來模樣,分別是虎,狼,和一隻似鷹非鷹的鳥類。

雖然它們已死,但散發的餘威依舊使林玄感到壓抑,他深深明白,這三隻妖獸,生前實力絕對不俗。

「這些……是什麼妖獸?」林玄好奇地問。

林延瞥了一眼地上的屍體,然後道:「那頭虎是血黎狂虎,誕天境中期。另外兩隻是墨焰風狼和金崪隼,都是誕天境前期。」

林玄不禁震撼,這是他頭一回了解林延獵殺的妖獸的境界,讓他對林延的實力又產生了新的認識。

一個上午,三頭誕天境,並且林延甚至毫髮無傷。

那麼,林延至少得是誕天境後期吧……

作為林延之子,林玄卻並不清楚他父親的修為。他只模糊地知道林延位於誕天境,但具體處於什麼層次,則一無所知。

「別閑着了,過來幫忙。」林延淡淡喊了一句。

聞言,林玄快步過去,走近桌邊。

桌上,除了散亂的幾十支玉瓶外,還放着一大盆赤紅的鮮血。

林延一邊灌血,一邊道:「這些玉瓶的瓶塞我做了記號,一共三種,你把它們分好。」

於是林玄開始拿起玉瓶,逐個辨認,依據不同的記號分類。

分辨過程中,林玄忍不住問道:「爹,為什麼要選這三種妖獸的鮮血啊?」

「因為從今天起,你就要開始實戰了。」林延放下一支灌好的玉瓶,繼續道:「今天下午,練的是風武吟、落魁點星和孤霆十三截。」

「風武吟尚且好說,剛中帶柔,但是落魁點星和孤霆十三截走的均是純粹的剛猛之路,你免不了受傷。而這三種獸血,都對此有益。」

「妖獸自踏入誕地境之後,體內血液就會逐漸蘊含自身特性,初始很稀薄,近乎於無,但隨着修為的提升,特性便愈發明顯。越是強大的妖獸,其血液也就越奇異珍貴。」

「血黎狂虎血氣旺盛,能夠很好地補充人體喪失的氣血與體力。況且虎本就是獸中霸主,兇猛無匹,對你的修鍊很適合。」

「墨焰風狼天生擅火,它的血液里含有火意,雖然不多,但對現在的你來說已經足夠。而金崪隼則擅金行,血中藏金。金與火相配,火雖克金,可只要比例適當,亦能相互促進。所以,用這兩種血液,不僅可以增強體質,更能提升感悟。」

風武吟,正是林玄數日前小成的拳法。落魁點星,也是《武合簡》中伐道之術。而孤霆十三截,則是行道的身法。

「可是,應該用不到這麼多鮮血吧?」林玄困惑道。

林延略頓一下,道:「這些其實並不算多,因為其中含有許多雜質。到時候,我會以特殊的方法提煉血液精華,提取之後,有用的只是一小部分而已。」

林玄瞭然。接下來,兩人不再說話,默默忙碌起來。

約莫兩刻鐘後,林延灌完了血液,林玄也處理完畢。

「好了,未時已過,先去畫始月吧。」林延拍了拍手,道。

「嗯。」林玄點頭。

隨後,林延將地上的屍體收拾好,二人便一起去東房,取出紙筆摹繪。

經過幾日的學習,林玄仍然比較生澀,只能勉強繪出始月,而且筆畫並不到位。

林延沒有絲毫不耐,頗為細緻地教導着林玄。

噠噠噠。

大概半個時辰後,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躁動響聲。

「什麼情況?」林玄抬頭,有些詫異。他們家平常可沒什麼人造訪,關鑒和莫轆倒是偶爾過來,但都會敲門。

不過現在,外面的聲音絕不是敲門聲,林玄隱約聽到一聲馬嘶。

林延眉頭微皺,往外瞧了眼,淡淡道:「東西都收起來吧,有客人來了。」

於是,林玄連忙收好紙張,放進屜中,林延也將毛筆和硯台放擺回原處。

兩人出了東房,朝大門走去。

正是此時,門外響起了敲門聲,一道雄厚的聲音隨之傳來:

「雷家雷震雄、雷震雲特來拜訪,不知林先生可在?」

林玄聞言,心中一凜,不由緊張起來。

雷震雄!

青楓鎮最大的家族,雷家之主——雷震雄!

林玄雖然只在鎮東生活,可也聽聞過這位家主之名。

他可是青楓鎮有數的強者之一,實打實的誕天境後期修為。

而雷震雲,則是雷震雄三弟,雷家三爺,誕天境中期。

不過,想到自己父親或許也是誕天境後期,林玄心裏又踏實不少。只是他心中疑惑,雷家之人為何突然來訪。

就在林玄思索間,他們已走到門口。林延推掉門栓,緩緩拉開大門,便看見門外台階下三人站立。

兩名中年,一個少年。

三人身後,停着一輛馬車。

見林延開門,兩名中年人皆邁步上前,雙雙抱拳,其中一位年紀更長者道:「我等倉促間前來叨擾,未來得及提前通報,冒犯之處,還望林先生不要怪罪。」

中年男子背後的少年,眼中閃過一抹不解,似是不明白老人為何會如此恭敬。

林延表情平靜,淡聲道:「雷家主見外了,何來叨擾,快請進吧。」

林延讓身一側,領着雷家三人進入東房內,取出五把座椅,說了句「各位請坐」,眾人才紛紛落座。

林玄坐到林延身邊,這才看清三人模樣。

為首中年,年齡接近五旬,穿一身簡單的黑色常服,身形高大,面容剛毅。尤其是一雙眼睛,雖然此時表現得很和藹,但眼瞼下卻藏有一抹鋒銳,不怒自威,顯然久居上位。

這一位,應該就是雷家家主了。

他身旁另一位中年男子,與其面貌略有相似,三十餘歲,朗目英眉,身材魁梧,身着一襲明黃色長衫。

而那名少年,看上去比林玄年長一些,容貌俊朗,眸子炯炯有神,露出一股淡淡的倨傲。其身上所穿藍袍,儘管沒有其他裝飾,可一眼便能看出質地不凡,顯然是名貴布料。

此刻,五人在房間里坐定,那年長中年人看向林玄,笑道:「林先生,這位就是令郎吧,果然一表人才。」

「雷家主謬讚了。」林延淡淡一笑,拍了拍林玄肩膀,介紹道:「這是我兒,林玄。」

然後又向林玄解釋道:「玄兒,這位是雷家家主,雷震雄伯父。這位是雷震雲叔叔,這位,嗯……」

當他看向那名少年時,卻是一啞,不知其身份。

一旁的雷震雲微笑道:「這是犬子雷嶧。嶧兒,這位是你林延叔叔,還不快快見過。」

「雷嶧見過林叔叔。」雷嶧態度倒是不錯,此時主動起身,禮貌問候。

「林玄也見過雄伯伯、雲叔叔。」一側,林玄也見禮道,不卑不亢。

三個成年人相視一笑,氣氛尚算輕鬆。

「寒捨實在簡陋,平日無人到訪,所以沒有備熱茶,招待不周,還望雷家主海涵。」

林延拱手,客套道。

「呵呵,林先生不用客氣,此次造訪本就突兀,反倒是我等,擾了林先生的清凈。」

雷震雄擺了擺手,朗笑道。

「不知究竟何事,竟讓雷家主親自登門造訪?」林延直言。

聞言,雷震雄面色一正,朝雷嶧擺了擺手,道:「嶧兒,接下來我們要談些正事,你先退下吧。」

「是。」雷嶧恭謹應道。

林延看了眼林玄和雷嶧,似有所悟,道:「玄兒,你也出去吧,記得招待好雷嶧公子。」

說罷,林玄與雷嶧二人盡皆起身。雷震雲對雷嶧說道:「嶧兒,我們在裏面議事,你和林玄公子定要好好相處。」

「爹,我知道的。」雷嶧乖巧點頭。

雷震雲這才放心,隨後雷嶧兩人便退出門外。

走出門外,步入院中,雷嶧稍微鬆了口氣,他望向林玄,眸中輕蔑毫不掩飾,全然沒有方才懂禮的模樣。雷嶧緩緩開口,語氣夾着淡淡的傲慢:「喂,小鬼,給本公子搬張椅子來。」

言語之間,頤指氣使,一副理所應當的味道,就像指使僕從一樣,彷彿對雷嶧而言,命令林玄並無不妥。

林玄蹙了蹙眉,雷嶧這種語氣着實令他不喜,所以他仿若未聞,依舊站在原地,並未離開。

見林玄一動不動,雷嶧挑了下眉頭,以為他是不清楚站在身旁的究竟是什麼人,於是再度開口道:

「看來你根本不懂本公子的身份,也好,今天就讓你長長見識。本公子告訴你,我父親是誕天境中期修為,乃雷家第三強者,身份顯赫。而我則是我父親的獨子,雷家嫡系,在家族年輕一輩中排行第四,你可以稱呼我為四公子。現在,你應該明白本公子的尊貴了吧?」

林玄暗自皺眉,聽着雷嶧這副口氣,心中對這位雷家少爺的印象不由得壞了幾分。雷家嫡系的名頭雖然唬人,可他卻沒有太大感覺,似乎和林延相處久了,他那對什麼都淡然置之的態度也影響到了林玄。所以他平靜地回應道:「知道了。」

「知道就好,明白了我的地位,自然要認清自己什麼身份,該做什麼事情。現在本公子累了,你去給本公子找張椅子來,再去拿些點心,記住,要南禾齋的香玉糕和桂露丸。」雷嶧彷彿命令僕從一般隨意地開口。

林玄微愣,倒不是由於雷嶧無禮的稱呼,而是因為雷嶧所說的地方和糕點他從未聽聞。

話及此處,雷嶧看見了林玄的反應,又瞥了眼林家院子,似是恍然大悟一般,拍了拍頭,毫不客氣地嘲諷道:「呵,我倒是疏忽了,此地不是我雷家,看你家的樣子,你怕是連南禾齋都沒去過吧?讓你現在去買也沒可能了,畢竟它是青楓鎮上最上等的糕點鋪,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去的。瞧瞧你這副寒酸樣,恐怕不等進門,就得被人轟走。」

林玄身上所穿只是尋常布衫,的確平凡。他此時已面沉如水,本和雷嶧並不相熟,眼下不過剛剛認識,就蒙受如此羞辱,任誰心裏都不舒服。

但想到林延的叮囑,以及顧慮雷家的聲名,林玄並未直接翻臉,他冷冷回道:「我家確實寒酸,比不得你雷家。若是雷少爺不習慣,那就儘早離開。」

說完,林玄轉身欲走,實在沒心情伺候這位雷家少爺。

「站住!我讓你走了嗎?」雷嶧厲聲一喝。

林玄沒有理會,仍舊自顧自地走着,淡淡回應道:「我走不走,應該和雷少爺沒有什麼關係。」

「你放肆!」

雷嶧不曾料到林玄這般不給他面子,怒意剎那間湧上心頭,眼中寒芒閃爍。

「放肆?客人在主人家出言不遜,究竟是誰放肆?是我,還是尊貴的雷嶧公子?莫非雷家就是這麼教育後輩的嗎?真不愧是我青楓鎮第一大族,果然夠霸道。」

林玄駐足,轉過身來,目光與雷嶧針鋒相對,極不留情地諷刺道。

聞言,雷